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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军救出了西闽兄,我为我的战友们喝彩

解放军救出了西闽兄,我为我的战友们喝彩

我得知好友、著名恐怖小说作家李西闽在“汶川地震”中心被掩埋的消息很晚,准确说是在他得救的前二天,我才知道。

  那几天来,身体不适——感冒、皮肤过敏,吃药十数日,小恙依然粘缠,人心烦意乱,也就不常博客。可偏偏那几天,鄙人博客若“做作”似的,有了开博客以来最有质感的消息!这,让这个过程,颇有了现代气息和传奇色彩。

  一“陌生人”博客上留言:“魏大哥,我是上次跟李西闽与您一起吃饭的小陈。李西闽在四川地震中被掩埋。看到消息后,马上联系我,电话……”而且,对方一下子留了好几份,怕我看不见似的。

    当时一看,我就懵了!

     转念一想,是否恶作剧?一个假命题?

    不像。

    可是,平日记性算好的我,偏偏对“小陈”对不上号。记得上次广州小聚,两个女孩子在场,一高一矮,均不太瘦;一个东北姑娘,一个顺德小妹;一个斯文至极,一个足够泼辣。是哪个?

   我弄不清了。

   于是,打电话去,传来的是一个清丽的女声,简单对上“事情”的“号”之后,她说李西闽被掩埋了,人还活着,但动不得,急需救。我这才意识到,那是个真命题,问题很严重。

                                               守候蜡烛祈福

   她说,彭州那边是广空在营救,让我找找关系看看能否先去救李西闽。简单说完,就挂了电话。我一边想着,对上“小陈”的号——就是那个我倒酒时不小心,洒了她一身“花雕”的东北女孩,一个高个子、大大咧咧、极是爽快的女孩子。

    然后,我开始打电话,联系广州方面的朋友。

   可是,找了几个朋友之后,我只得放弃。

   道理很简单,几乎所有的朋友都说了相似的话:“兄弟,你想想,这么大的事,部队肯定是有计划营救,不可能专门为谁行动……”

  放下电话,我努力镇定下来、想来想去,觉得自己冲动了,因友受困、情况危急,才会理智衰减。实际上,军队救援,定是国家意志体现,严密有序的军事行动,即便再紧急,也得讲规矩、合规则,绝不是个人行为、哥情弟义的事儿。

   我这才发现,近二十年老兵,也会“头脑发热”。余下的时间,就是为李西闽担心了……

                                             心在烛光间  

   担心是淡淡的、又是深深的,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我觉得所有的担心,都无实际用处,也就可有可无了,因此只能让它淡一些。同时,的确是深深的,因为它让我逃离不了——死亡,这个可恶词语的纠缠——死亡,这个词语,近两三年间,让我觉得到它越发厚重的质感和狰狞、可怕!

   去年夏天,一个中学同学猝逝,得到消息第二天,飞了回去,为他奔丧。前几年,我曾四年间送走三个老人:父亲、母亲、奶奶。说实话,心痛,但能接受;心伤,但知必然。

  下飞机后,到他们村——也就是,我上中学的村子。离他灵堂很远,我就看见他灿然的笑,他真是在笑哎!在大照片上笑。那样甜美,甚至有点坏坏的幽默……

   我知道,那是他驾驶证上的照片。

   在他的“笑眼”注视下,我带着一帮同学、朋友,为亡人三鞠躬……

  直到他化作一个小小的坟包好几天后,我依然无法从其“笑容”中走出,我不知为什么同学张大军的死,在我心中引起的痛,为何过我面对三位老人的逝?!

   直到一天晚上,我喝大了,早早睡去,又半夜醒来,点了支烟,散漫地想,就又想起连日的疑惑。想着,想着……

   仿佛突然间我明白了,真正让我痛的是,我已深深感到:我们这一茬人、一代人,已经能死了、在死了、开始死了……

   他虚岁三十九,我小他一岁!痛,大约就来自这儿!

   想想,大军他个子比我高、身体比我壮,可是他死了。

   大约二十年前,我们同学时,他常说:“算命的说,我命很硬!”的确是,大军说话喳喳呼呼,与人争执时,总是一瞪眼,质问:“咋了?”要不就是:“咋哩?!”那神态、那口气,仿佛在向对方说,他随时都可以挑战,并赢得胜利!

   一般人,在与他目光或是精神的对峙中,大约都不占上风。可是,他大约没想到,为了一件小事,与一个劳改释放犯纠纷,那家伙猛然间捅了他三刀,有一刀捅到心脏尖上。几分钟后,从他腹部喷洒出腥热的血雨,及至数米外,一地鲜血红……

   我的好同学、好朋友、大军兄,他,用生命验证了一个真理:再硬的命,没有刀硬!他就那样去了,永远地去了……

  诚如,再硬的命,也没有震中散落的水泥残块硬。多少人的生命就这样去了,永远地去了……

   说实话,直到今年清明,我回乡扫墓,也专门去给大军上了坟,买了“鹿邑大曲”和“红旗渠”——站到坟畔,点燃纸钱,昏然阳光下,舞动火苗中,我仿佛看见、听见了他又在讲故事:

   他说,一个人去买酒,他认不全上面的字,但后面那个“邑”字他认得一点,他对人家说:“把你那什么‘巴’大曲,给我拿一瓶。”

  他说,小店中的人问:“什么‘巴’大曲?”

  他说,那个人说:“就是那个‘X巴大曲’!”并指着那上面的“鹿邑大曲”,人家才明白过来,已经笑得泪流了……

  大军讲这个故事很出彩,语言流畅,神采飞扬,色彩、感染力上乘,曾让我们捧腹。可是,站他坟前,看着轻烟袅袅下的火焰渐熄,才渐渐又感知到,他不可能讲故事了……

   之所以想到张大军,是因为想到李西闽被掩埋时,我真的就想到了他——纵然,他们并不认识。

   李西闽,也是一个个性张扬的生命,李西闽与朋友聚会中酒醉、掀桌子,早已不是个案。可李西闽的确是个好人,正因为此,他掀了桌子,友也多不计较。李西闽仗义,绝对少有的好哥们。他答应的事,吐口唾沫,落地成钉。

  可以说,在焦虑与想像中,我一直觉得他们非常相像。只要我一想到在废墟中掩埋着的李西闽,就一定会想到化成了坟包的张大军。继而,想到死亡的无常,想到死亡的可怕。

  真的,从某种程度或意义上说,我不但伤痛于张大军的死亡,也深深害怕可能的“李西闽的死亡”——甚至,联想到自己将来的死亡!这是真的,毫不做作,绝不虚假!

                                               同学手护蜡烛

  那个过程中,我们班为灾区捐款,我捐了六百,说实话,真不多。纵然,加上部队那边还要再捐六百,也不能算多。作为一个“无产者”,只能是了表寸心、微尽绵薄。

   到鲁迅文学院以来,一向不太愿抛头露面的我,参与了《致全国作家一封信》、《致灾区人民的慰问信》等等工作。还有一天晚上,我们班全体同学为灾区人民举行了祈福仪式,我当然诚心为全体灾区人民祈福了。可是,过程中有三个人,因为连心,变得非常具象:

   第一个,是还在掩埋中等待的李西闽,我一边祈祷中,一边总要想到,他在废墟中的艰苦与难熬,想想他在那里压着多难受啊,他在艰难等待中的每一秒钟,一定都特别漫长……

   烛光中我仿佛看见了他,在焦急地等待着营救……

   第二个,是我侄子,在洛阳某部服役。他上前线救灾前,给我打了电话,很短。纵然,我当时对他说,服从命令,完成任务,保重自己。可是,我能不忧他吗……

    烛光中我仿佛看见了他,正奔忙在瓦砾废墟之间救人……

   第三个,是我从电视上看到的,他是我的老师长叶爱群中将——现任济南军区副司令员、济南军区抗震救灾总指挥。十九年前,我在雷州半岛上一个叫三多塘的小地方当新兵时,他是我的师长。电视中的老师长老了,头发花白了、也掉光了,我从他眼睛里、面庞上看到的全是疲惫,接受记者采访时,他声音嘶哑得厉害。也不知怎的,看见憔悴的老师长,特别感慨……

   烛光中我仿佛看见了他,在指挥千军万马……

   因为三个具象的人,让我在仪式中变得特别沉默,那沉默仿佛阴天的苍穹,无声地阴沉着。也就是在那个过程中,我深深明白了,地震虽在四川,震撼的是全民族的心,全中国的所有人,都与地震有着质的联系,他们都联系着天边又咫尺的灾区……

   终于,小陈又打电话来,她一边哭着一边对我说,李西闽已获救,正送往成都的路上。听到这个消息,我眼眶中的的泪水,像家乡秋天的河水,渐渐充盈、丰满起来……

                                                    烛光是爱

   在掩埋76个小时之后获救,是一个生命的传奇——绝然,后面还有更传奇的,当然每个传奇都值得讴歌。

   我认定这是传奇有我的道理,李西闽的脾气我是深知的,在我对他的忧虑中,最让我不能放心的是李西闽的性格太刚,真怕他在掩埋中的等待中受不了,越受不了就越是耗去体能,就可能……

    可是,他竟然挺过来了,李西闽很了不起,那些解放军更了不起……

    我为朋友李西闽瓦砾中重生而高兴,我对我的那些战友们感恩……

    我为解放军的英勇喝彩……

     我为生命的张力而喝彩……

附:

李西闽劫后口述:

口述时间:2008年5月16日 9:00

余一梅:大哥现在好吗?

李西闽:挺好的。

余:你当时到底怎么被压到房子里的啊?

李:当时我正在写稿子,就看到墙壁在动,东西哗啦哗啦往下掉,我就赶紧躲到柜子下面,楼就塌了,东西全部压下来,压在柜子顶上,把我的脖子压住了,动不了,头也动不了了。左手被压住了,动不了,右手可以动,但是什么都拿不到。

余:是什么柜子?

李:书柜。

余:是不是书柜掉下来和地面之间有个小空间。

李:是的,我就被卡在里面,手脚都动不了,想喝尿都喝不到。

余:哈哈,听网友说当兵的都知道,喝尿的话能活5天,还说你一定知道。

李:我动都动不了,手脚都被卡住了,喝不到……

余:我听山庄的员工说你的房间里有箱新买的牛奶……

李:是啊,但是在厨房里,是早餐奶,喝不到。

余:那你就真没喝水就这么干熬了76小时?

李:72小时……那天下午2点……对76小时。

余:那你成英雄了!人类的脱水极限据说是72小时。

李:那些救我的人才是英雄,空军的那几个小伙子,干活很利索的,胆子很大,当时情况非常危急,房子都倾斜了,一半在河边悬崖上。他们冒险把我挖出来,稍有不慎,房子一垮,就大家都没命了。

余:他们挖你?不明白,你不是在顶楼吗?难道空投下来……房子不会垮掉吗?

李:他们爬到顶楼上来,从上面往下挖,一层一层地揭开,我也在里面配合,告诉他们先揭哪里再揭哪里,最后把我挖出来。就在我头顶上挖,很危险的。接连砸开了两堵天花板才能冲进来,每一次砸在天花板上,沙石和渣滓就往身上压得更厉害。没过多久,喉咙里就是很浓的痰,我就使劲咳,否则会窒息。到最后咳出来的痰已经浓得不成样子了……

余:受伤了吗?

李:左手一直被压着,所以现在整个左边都是麻的,左半身不能动。右手都压烂了,到处都是血。有个硬块块一直顶着我的头,流了好多血,流在我的眼睛里。想擦都擦不了,手动不了。后来解放军都觉得很吃惊,说流了那么多血还没死,简直是奇迹。

余:什么硬东西?

李:大概是铁片,柜子上的铁片,或者钢筋。当时是震了一下立即倒了,根本没有任何反应的时间。身上全是压的砖块。

余:被困了那么久,你没有绝望吗?

李:没有,刚好被压的地方有个很小的空隙,我可以看到外面的光透进来。有人过的时候,我就呼救,我想总会有人来救我的。

余:恩,是的很久才有人来。

李:当时我还把掉在面前的电脑都打开了,想通过网络求救,但是连接不上。幸好没连上。

余:为什么?

李:当时一直以为是山体滑坡,所以才能坚持了那么久。如果当时知道是大地震,绝对坚持不了三天。

余:为什么?

李:如果是山体滑坡,心里想着会很快有人来救,而如果是大地震,山路断绝,到处都在救人,肯定情形就不一样了,很难会有人专门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救人的。

余:到最后的时候感觉如何?

李:我每隔三个小时就要使劲力气大喊“救命,救命”,希望有人能听见。不断有余震,老听见山上轰轰地滚石头下来。到第三天都差不多要绝望了,准备放弃了,但是仍然坚持了下来,幸好……

余:……

李:右手的伤,不是被挂伤的,是自己故意擦伤的,到后来怕自己睡过去了,只能通过这种方式,让自己感到痛。

余:不过现在好了,小坏的爸爸又回来了,嫂子一直都还很坚强,一直都很冷静,一得知你有可能活着的消息,马上就飞成都了。见到你的时候她哭了吗?

李:恩……

余:你呢?

李:恩……

余:打算什么时候回上海?

李:就这两三天吧,现在动都动不了,哪怕能坐轮椅的话,现在都想坐飞机走了。这边医院伤员太多,我们都没有病房,全部睡在帐篷里。

余:有没有想感谢的人?

李:要感谢那几个来救我的空军小伙子,感谢我的战友易延端,还有那位自己进山来找到我的志愿者,姓席的小伙子,还有朱大可、蒋蓝、王海翎、韩寒还有很多很多网上的朋友,志愿者朋友,为我的事情到处奔走的朋友,谢谢你们。

这次会在我主编的军事小说丛书《集结号》上,特别策划“温暖集结,感恩回报”专题。我将会把本书的版税全部捐出,以帮助更多的灾区人民。 注:照片为著名青年诗人杨勇拍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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