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悼日
四月底我回了趟河南,主要是想办身份证,兼让爸妈给我过22岁生日。然后就到了五月,五月里我哭了1+N次。
第一次是五月初,我刚过完生日,站在要开往广州的火车旁边,想起我那得了胃癌、正在卧床的姐姐,想起几日来我在姐姐面前的强颜欢笑,终于在要离开的时候开始号啕痛哭。
剩下来的N次来得有些突然。
那天公司请来了某知名门户的总监来讲课,我们都兴致昂扬的听着前10分钟该总监还无比期待的向我们吐露他对二次“911"事件的渴望,10分钟后他在接了一通电话后一脸凝重的告诉我们,四川地震了,7.8级。其实对于我们这些从未经历过地震、又没有足够地理常识的人来说,1级地震和10级地震都没有任何区别,所以当时在场的大多数人依旧能够谈笑风生的度过这堂课剩下的时间。
可问题是,1级地震和10级地震有很大区别,高度文明化对那些外行人或者缺乏常识的人来说,有一个坏处,那就是逻辑化、系统化的分类常常会蒙蔽他们自己的认识逻辑,以至于他们心中的世界和真实天差地别。我得承认我是个没有常识的人。
我记得那天下午我给群里一个四川的朋友打了电话,打了几次,没通。我想,呀,看来这次地震有点严重。后来又打了几次打通了,我听到他的声音,他说是地震了,但是现在除了没电他觉得一切还好。他在电话里谈笑风生,甚至还纠正了我的一个错别字,并狠狠的嘲笑了我一番。总之他让我觉得,他的处境还好,似乎一切都还好。所以我很安心的回家,看DVD,洗澡,睡觉——我没看电视,如果我看了电视我一定会更早的发现我是这么一个、常识缺乏得令人发指的人。
第二天一到公司,发现我们部门里全是人,领导也都来了,我们总监忙着安排我去支援他们做C区标版的捐助渠道信息,我忽然感觉到,呀,原来7.8级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轻松。
是的,7.8级远没有我想象的那么轻松。***出面了、解放军、武警、空军都出动了、直升机来了、记者都到前线了……还有,死人了,从开始的9000多到12000多再到14000多再再在到32000多……这些数字一次次的挑战我贫乏的想象力,所以我求助于图片,我看到有的孩子被压在乱石堆里、我看到有一大片孩子的尸体、我看到有一对年轻夫妇为了保住孩子压死了、我看到有的孩子只露出一只求助的手……有前线记者说,她在受灾现场嚎啕大哭,摄影记者拍了一张照片就跑去救人;还有前线记者说,他们不敢当着受灾人的面哭,他们跑出去,对着废墟哭个不停……
看这些的时候我在办公室——满屋子的人,那天没有人开玩笑、没有人闹——不,我也没有看见他们的泪水,如同他们没有看到我的一样。
后来我不想看这些新闻了,我觉得那所有的字和图都是挑衅的符号,挑衅我的神经和泪水,我关了网页,听着电视里的直播,坐立不安,内心的自卑从来没有如此强大过——我需要做什么?我能做什么?我可以做什么?……我发现除了可怜的泪水和少量的捐款我一无是处。我羡慕所有站在前线的人,他们可以营救、他们可以给予鼓励、他们有资格呼喊“求求你让我再去救一个”,而我什么都不能做。
晚些时候我跟某人讨论这个感受,中间不断提及感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一心想去前线,哪怕只是帮忙背出废墟里的孩子的想法——某人显得手足无措,是的,他一定从来没有看到我这样的沮丧和自卑。所以大部分时间他听我说话,或者我们都沉默,最后他告诉我,没有经过严格训练的人进入灾区只能给灾区群众带来更多的麻烦,至于能为灾区人民做些什么,因为社会分工不同,社会责任不同,所有自然有所差异,做好自己的事情对于他们也是一种帮助。这当然是安慰,但不得不承认这份安慰委实有效,是的,我们做好力所能及的事情对他们也是一种帮助。
所以我一直想写点什么——哪怕没有什么用,至少也表现我的哀悼,或者让那些跟我一样惶恐不安的人得到一些安慰,但是我一直没有写,我的确还没有从前几天的情绪里走出来,我思绪混乱、词不达意,中间几次提笔又放下,但今天是哀悼日,我觉得自己是在应该写点什么出来,哪怕我像现在一样言辞混乱,也要写出来。
最后我想用论坛里那个四川朋友的话来结束这篇混乱的文章,几天来,我已经把这句话写到MSN签名上、写到博客里、甚至写到我们即将播出的节目稿里,这句话或许有点煽情,但我相信这是当下所有国人都正在做的事情,这句话是这么说的:
为死者哀悼,为伤者祝福,为尚在废墟的人祈祷。